现代长篇小说
“朱锦,我劝你要有自知之明,你的信仰是国家禁止的、法律不允许的,你现在已经犯法了。现在我是代表司法机构监管你,你不能逃跑的。”
医院里,母亲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她面如黄纸,面皮搭在骨架上,瘦得山高水低。像一具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尸体,一个决然的惩罚。 朱锦来不及有所感触,扑上前,双膝一软,在她床头依依跪了下去,她伸手搂着她的脖子,搂她瘦弱的肚腹、双臂。她的身体冷冷的,唯有记忆里的,她的亲切体息还在鼻端,她瘦得甚至让她不敢多看她,脸紧紧地贴着她的脸,她感觉自己在一片远隔人寰的旷野上,她搂着她垂死的母亲,面对高天苍穹,在竭尽全力地发出呼救,她相信,她的声音会抵达到,会有力量来搭救她们。
当顶的灯光雪亮,一丈之外的这个人,虽然腔调十足的公务员派头,然而,他神色里的惊惧、停在原处的僵硬身姿,却表明,他也正在从面前这个陌生的女犯人的面容间寻找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他们是旧人,然而,又不再是旧人,无数的心意都在岁月里雪崩,化成流水而去。命运让他们又一次聚首,而他们分明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再陌生不过了。
之后她又被提审过两次,手脚又被戴上大镣铐,审案的警察不再问她知道多少,而是暴力地刑讯逼供,她的案子现在已经很清楚了,是她自己找死,一纸说明书就能换来自由,她却非赖在牢房里不肯走,三句两句把揭批邻居划清界线的悔过书给写了,就什么事都没了。
听着这番话,朱锦脑海深处的一个禁区,仿佛被撞开大门,一直以来,她一种潜意识的自保,自动绕开所有关于雷灏的消息,现在,所有的消息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汇总了,一次性地,全都呈现在她的面前。是的, 从前,她是个凶猛的小兽,是持妖行凶的阿修罗,她曾经毁了一个妻子的心和她的家园——是她犯了罪,她这个恶毒、自私,玩火自焚的阿修罗。后来她离开了,那对夫妻看起来也不曾好起来。
此时,她急巴巴地从茶几上的一个牛皮纸袋里掏出一杯星巴克咖啡的星冰乐,交给警察递给她,“朱锦呀,这是咱们办公楼下咖啡厅的星冰乐,我知道你最喜欢喝的了,我呀,特意给你买了带来的。”
暴虐纷沓的脚步顺着楼梯跑下去,消防门开着,那足音发出巨大的回响,听得出人不少。耳边的那个声音依然在怒骂她,有人出手,一下一下地,用巴掌和拳头打她,都是壮年暴徒,使出的都是十足的力气,朱锦被打得睁不开眼睛,双眸闭紧,依然感觉视网膜上一片血光。
“你再看看这条街上,看看人们都忙什么,每个人都各得其所,父母打孩子,城管打小贩,吃喝玩乐,卖淫嫖娼,各取所需,这样的人群,你不觉得你信仰的东西离他们太遥远了吗?他们根本也不在乎你想要让他们知道的所谓真相。 你不觉得,你自以为是的奔走是徒劳而可笑的吗?”
朱锦心神不宁,突然从沙发上霍地站起身来,急促地道,“要不你还是赶紧走吧,不要在这房子里待了。你回来也就几个小时,可是每时每刻我都只觉得提心吊胆,觉得下一分钟就会有人冲进来。”
罗衣离开后的第三天晚上,邻居回来了,他站在门外,风尘仆仆,脚底下一只黑包,依然穿着走时的那身灰衣布裤,看着还不是多脏,只是深了好几个色号,可见旅途辛苦。他肤如黑炭,理著平头,人在雨打风吹阳光暴晒的路途中,跑成了一根竹子,又瘦又直,只有两只眼睛晶亮,咧开嘴向着朱锦嘿嘿笑,说,我来取家门钥匙来了。
八岁的萨米亚喜欢跑步,她和邻居阿里在沙滩练习、在街道奔跑。阿里指定自己当她的“专业教练”,为她计时,鞭策她达到目标。对他们来说,在多灾多难的索马利亚,萨米亚的跑步生涯是生活中的唯一期待:她有天分,也有决心要参加奥运,就像她的英雄——伟大的索马利亚跑步选手莫・法拉。
“做什么梦?”朱锦应酬了一句,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一翻书就犯困的人,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当天下班后,朱锦心急火燎地赶回家,把邻居家里所有的大法书籍、真相资料,全部装进一只大旅行箱里,放进自己家的衣柜最里侧、最深处的角落里。她明白这也是不安全的,细究起来,简直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走廊里的摄像头,没说的,现在不可能还是坏的,一定是24小时监控,魔鬼的眼睛始终在盯着你。但不管怎么样,她要完成她认为自己必须为邻居做到的那部分。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欤? ……”《论语.季氏》 六十三  尾声 从沂蒙山区南下的一条高速公路旁,苏、鲁交界处一个叫做沂门的小镇,有一家机动车修配站,开业已经一年多了。看来生意还不错,门口停著二辆摩托、一台拖拉...
枪声弹压的结果一切当然归于平静,连上厕所的人一时也顾不了许多,等待少尉来检视现场。
史传猷眨动一下眼随即垂下。心想:这场行动的设计者如此胆大心细。一把钥匙遮人耳目而另一把却稳稳地藏在他的脚下。
她想上楼去,赶紧的,把那些东西都转移出去,藏起来,现在运出这个楼是不可能了,她能把那些全藏进自己家里。他们并么权利去搜她的家。她转过身,只见乱哄哄的大堂里,有两个警察正目光笔直地一齐看向她,看她和那个一点用处都没有的文员理论了半天物业管理条例。
朱锦看罗衣热泪满面、情绪激动的样子,含着嘴里的饭,可怜巴巴地申诉道:小姐, 我上了一天的班,来回挤了两个小时地铁,饿都快饿死了。而且这光碟我自己看了好多遍了。
史传猷低垂着眼神,仿佛已厌倦了世界上的一切。只在偶尔的伸腰哈欠中才睁眼看看周围。突然,他注目于三簧锁钥匙,抬头看看司机。
只有一个人对这个故事灌注了全部听力,这就是史传猷。这是个真人真事,那宁死不屈的孩子是他的哥哥,一年前死在邑县监狱的史传新。
上士跑向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拉开车门,枪口指著司机胸口喝道:“你想找死﹖”
厨房里的罗衣闻声走出来,两只手湿淋淋的,一路甩著水。她面色凛然地走到朱锦身前,看着门边的男子。施一桐也看看她,二人来来回回在走廊里擦肩而过这么多回,只有这一次,彼此对视一眼,面对面看了个正脸。空气里交会着意念的电流,仿佛几千年几万年的片段被翻出来。良久,才听见施一桐轻轻说了一声,依旧还是那一句,你好!
为了解救被捕学生及群众,他决心投当局之“所好”再次以身饲虎。
那趟香港之行之后,她便不再主动去敲邻居的门了,甚至,她悄悄地在手机上删掉了他的电话号码、电子邮箱里他们的往来邮件。在电梯口、下班的走廊里,偶遇到施一桐,她也是一张冷漠脸。但施一桐本身也不是个热络的人,她好长时间不曾犯过病,不曾隔墙哭闹,于是他也不会留意她的蓄意冷落。 只是,她感受到那种与恐惧同在的羞耻。她都在干什么呀? 这样对待挽救过自己的人吗?这样对待她已经明白了的真相吗? 在鸡蛋和石头分成的两边,她是选择了石头吗?是什么让她油然地站在石头这边?恐惧!
“如果我说自己很漂亮的话,那我就是在编故事,”她想:“而且我会很清楚自己是在编故事,毕竟我认为自己长得跟她一样丑。不过,她为什么要编故事呢?”
那是一个黯淡的冬日,伦敦的街道上弥漫着浓厚的黄色雾霭,橱窗与街道都如同入夜了一样,点上了火光熠熠的煤气灯。一辆出租马车缓缓驶过宽大的街道,一名样貌奇特的女孩和父亲一起坐在马车里。
但是,城市又岂是天上可以掉馅饼的地方?
若在岸上,季候变化这时节的感觉,顶多只是感觉盛暑稍微松手了或是夜晚凉了几分,但在这离岸海域,北风已抢先在海上竖起一面季节转换的风墙。
魏云英忽然意识到:如果把他话中的“他们”换成“你们”,那就很可能是指作为听众的自己二人了。
一口米汤把他的嘴堵住:“不要毛燥,不要着急,不要胡思乱想,我是你的……我是不会离开你的!”她像妈妈在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