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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散文:一夜惊梦(4)

作者:兰心

“这是公安局,
不是威虎山”

一个月后,我按时履约,还是那个房间,还是一男一女对桌办公的公安干警。

“是你?”

“是我。我来领保证金。”

“不行啊,不符合要求。”

“为啥?”

“他违反了有关规定。”

我把刑诉法摊开,指着保证金不予退回的几条规定,说:“那好,你具体说说,到底违反了哪一条?”

男警不语。

等了十几分钟,我催促他:“你倒是说呀,违反了哪一条?”

男警又是沉默,开始低头整理桌上的卷宗,煞有其事地忙来忙去。

我就站在那里不动,一直盯着他看:“你倒是快点啊。”

男警一脸无奈:“快什么快?公安局是给你家开的?”

我开始气上头顶:“法律就一个,你磨蹭来磨蹭去也逃不过去。”

男警的眉毛拧起:“大胆!这是什么地方?你一个法轮功家属,还敢在这里放肆!”

我天生的牛脾气上来了,“干什么?你什么态度?!告诉你,你这样子对犯人还行,想来吓唬我?没门!本人大学毕业,行政出身,哪里不如你了?我当然知道这是公安局,不是威虎山。”

旁边的女警一见势头不对,连忙拉一把椅子,顺手沏了杯茶:“别生气,别生气。我们就去请示领导,你过几天再来。”

我气哼哼地坐下,端起那杯茶,“这还差不多”。

就这么三番五次频频上门追讨,终于两个干警被磨得没了脾气。女警看起来很诚恳:“上头说了,法轮功问题不按法律来,我们也没办法。”

我冷笑一声:“上头?哪个上头?我倒要去问问!”我气冲斗牛,一怒而去。

家里有好几个人在政府部门上班,这两个大院我都门儿清。三步两步上了楼,一下就推开了政法委的门。书记端茶倒水,倒也客气。

我直接问道:“公安局说法轮功问题不按法律来。我就想问问,不按法律来按啥来?这不没了王法么?”

书记已老,言辞稳重:“公安局这么说不对。”

我闻言霍地站起身来:“我就要你这一句话。”推开椅子转头就走,剩下个政法委书记在后面发楞。

推开那两个干警的门,人还没进屋,我就开始大声嚷嚷:“政法委说了,你们说得不对。法轮功问题就得按法律来!”

一男一女两个干警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他们私下称我为那个难缠的女人

精卫填海,杜鹃啼血,我就算是一枚小小的鸡蛋,也要跳起来往石头上碰碰,以卵击石,肝脑涂地,虽然愚不可及,也是一种节烈与风骨。

人生而高贵,信仰自由乃是天赋人权,孰人可以撼动?!也许区区五千块钱不算什么,可我就想让六扇门知道:你牛,你厉害,你不可一世,可你执法犯法,昏君无道!天下再大,大不过一个理去。既当婊子,就别想再立个牌坊!身为律师的太太,哪能轻易给什么人欺负了去。

等我再去,刑警队的那两位干警只有苦笑。女警说:“实话告诉你,你们家那五千块钱,真的没法退,早缴国库了。你要不信,我搬账本给你看看。”

我摆摆手:“那倒不必了。国库?国库在哪里?”

“就在财政局”“那好,我去。”

财政局的分管副局长是个风姿绰约的女士,彼此闻名,十分客气:“听说公安局的罚没收入百分之百要上缴国库,可是真的?”

“是。不过通常我们不留分文,全部返回。”

“噢,这样。那不是公安局罚多罚少,全归自己了?怪不得他们这么卖力气。”

女局长含蓄一笑,不置可否:“只要公安局局长或者政委签个字,我们这里立即放行,这你放心。”

临行,我把着女局长的手,真诚地道了声谢谢。

这次,我径直去了公安局长办公室。房间阔大,气势凌人。一个剑眉星目的中年人,坐在硕大的国徽下,不怒自威。“我来要取保候审保证金。”“那你得先去刑警队。”“我都去了八百回了。财政局让我来找你。”“找我?”局长凝眉。我照例把法律、文件摊一桌子。“我今天来就想问一问:法轮功问题按不按法律来?”我站直身子,昂着头,带着点挑衅的意味。局长扫一眼那叠法律书籍,抿了抿嘴唇,慢慢道:“那当然。”我即刻递上从财政局拿来的那张表“那好,退我钱。请你签字!”局长似乎有些发窘,“你?这?我还得和政委商量商量。”

回到家,沉寂许久的清秋小院,居然有客来访。正是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我们算是忘年交,相识已有十多年。“哎哟哟,你可真敢!染坊里还能倒出白布来嘛?去公安局要钱?他们罚款可就海里去啦。前后几十年,从来莫听说谁能去找回一分钱。算了,算了,君子不跟牛生气,权当让贼偷了,让大风刮了。”

看了老先生紧张的样子,我不禁又气又笑:“人人都说,从前土匪在深山,今日土匪在公安。邪乎虽然邪乎,他们又不是老虎,不信还真能把人吃了。”

老先生无奈地摇头苦笑:“得亏你是个女的,身家清白,拿放大镜上上下下也找不出个毛病。否则?那些家伙手可是心黑手辣,逮住就往死里整。也好,这些小子们早就欠收拾收拾,遇上你这么一个克星;捏住鼻子,够他们喝上一壶的。”

漫天阴霾的日子,不记得已有多久不曾开颜,见老先生逗趣的样子,我不禁大笑起来,如开凌凌的黄河,冰消雪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气死那帮龟孙子。

三天五日,直出直入,公安局的门槛都快要让我踩平。正是不打不成交,诸位干警皆成相识,只要远远看见我的身影,就不免窃窃私语。听说,他们私下称我为那个难缠的女人。

得知公安给予我如此称号,本人自觉满面生辉,极之光荣,如同胸前挂上了一枚金色的勋章。更加意气昂扬,有事没事,就要去六扇门走走,管你大楼巍峨,我自视若无物。

等我终于找到公安局的政委。门开处,一位面色沉静的青年,有一种六扇门中少见的书卷气。等我说明来意,政委淡然道:“你说的情况我都知道,就连你这个人,也早有了解。前年人民代表评审我局的工作,报告就是你写的。我都记得。”政委拿过那张从国库退钱的表,刷刷几笔,即便签好。一边递给我,一边意味深长地浅笑“你是有名的才女嘛,久闻大名了,笔杆子厉害起来就像一把刀,知道你不依不饶,用笔挑了好几个人的乌纱帽。”

“哪里,哪里,让政委见笑了。我这杆秃笔,自卫都不够使的,哪敢称什么才女。”

政委递给我一杯茶,客气道:“我和你弟弟老同学。关起门来,咱们也算一家人。老实说,罚没的款项硬要回去,几十年了,你还是独一份。”

“我家先生被你们劳教,和你们打交道正是来日方长,今日谢过,后会有期。”(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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