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路:上海一条马路上的中国梦(3)

作者:史明智(Rob Schmitz)

《长乐路:上海一条马路上的中国梦》(时报文化出版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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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二年一个寒冷的冬日,我爬上“二楼──你的三明治屋”的螺旋楼梯,想在角落的小卡座喝杯咖啡取暖。窗外梧桐树的枝条裸露得像易碎的筷子,杂乱地指向各方向,每当有冻人寒风沿街扫过,就会吱吱嘎嘎地刮擦著二楼的落地窗。

日照充足的餐厅中央架子上摆着CK的手风琴,这架黑色巨大乐器前方以优雅的草书体刻了意大利名琴品牌Polverini(博罗威尼)的字样。

店里那天是没客人,CK抓下手风琴,颓然坐进一个沐浴在日光下的卡座,低着头,按下放气钮,缓缓拉开风箱。乐器发出深深叹息,简直像来自CK本人。其实就在前一天,他的主厨一怒之下辞职,还带走一半的服务生,如果今天有客人来,CK和Max只能靠自己了。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舞动,弹奏出一首激烈的快板民谣。他随着逐渐成形的旋律闭上双眼,风箱收缩与扩张的律动有如流水,快速移动的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那是一首他儿时的爱国歌曲,随着他头的前后摆动,回忆突然汹涌而上,驱动歌曲进行,愈来愈快。

***

CK从小时候就常听父亲提到“体制”一词。他从来不确定是什么意思,但可以预测父亲什么时候会说出口。父亲会在说之前会微微停顿,缓慢而刻意地加重语气,使其在句子里有所区隔,好让儿子知道此时该留心。

“你知道吗?凯凯,你就是不可能对抗……体制。”这个词早以粗体铭刻在男孩的记忆中。

辛苦工作一天回到家,他父亲会要儿子坐下来好好听他发牢骚。体制不让他选择自己的职业。体制不褒扬有才智的人。体制不鼓励个体表现。你永远不可能在体制内超前别人。

“中国的国情不好!”

他父亲会如此愤怒地说。

“我父亲自诩为知识分子,他不喜欢自己的工作,对于无法选择想要的事业也不满意。他知道自己比其他人聪明,希望能靠才华成功,但没办法。体制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我母亲不够聪明也令他沮丧。他不喜欢公司的同事,更痛恨中国。”CK说。

每当CK想提问,父亲都会要他闭嘴,继续自己的长篇大论。最后CK觉得在一个没人聆听的家里说话毫无意义,从此干脆不再开口。

CK没有任何兄弟姊妹,他出生于一九八一年,正好是一胎化政策执行的第二年。他和母亲、父亲、奶奶四人同住于一栋破败四层砖楼的顶层,是铁路局分派给他们的房子,他的奶奶在那里工作。

这栋楼的楼梯间总是满地垃圾。CK的父亲用今日体制所使用的口号(也就是邓小平的“四个现代化”和江泽民的“三个代表”)描述这个地方,“他称这里是‘三不管地带’──没人打扫、没人管理、没人在乎。”

这也能用来描述CK成长的城市,衡阳。

衡阳距离上海就跟芝加哥距离纽约差不多,历史上就是个人们避免前往的地方。衡阳位于中国中部的湖南省,在中国历史上曾短暂出现,当时唐高宗将一名不服的臣子贬到那里。之后许多皇帝一次次地把叛逆的高阶大臣贬谪那里,去治理一个边疆辖区,此后几难听到这些人的消息。

然而现代衡阳的命运也没好到哪去。如果看中国的运输地图,南北向与东西向的铁路在此交会,在全国的中心形成一个X状的网路。这里是此区重工业的要地之一,到处都是化学工厂,另外还有产煤、铅、锌的矿场。被污染的空气散发腐臭味,但制造了不少工作机会:CK的奶奶就是在铁路局工作,母亲在磷肥料厂,父亲则在衡阳第二建设公司。

CK的父母和共产中国同样出生于一九五○年代初期。这个世代的成长过程随处都是共产党精神分裂式的口号标语、革命,以及导致数千万人死亡、受迫害或入狱的反革命,那些年可说少有宁日。

生存仰赖的是某种适应政治环境快速变动的能力,并清楚知道这就像受困洪流之中时,你必须忍住逆流而行的欲望。你总是有机会耐心地找到保全自己的出路,前提是你必须放弃试图掌控体制。

CK的父母在青少年时期曾下乡多年,是毛泽东掌政时期都会孩子的必经之路。毛泽东梦想一个都市人与农夫并肩工作的无产阶级乌托邦,但随着一九七六年毛泽东去世,这个梦想也随之消逝。大部分下乡插队的年轻人立刻丢下锄头回到家人身边。但才刚到家,党又再度介入,将所有人分派到国营企业工作。因此直到三十岁,CK的父母都不曾为自己的职涯做过任何选择。

“你想要画画或拉小提琴吗?”

一九八五年的某天CK的父母这么问他。一家三口围坐在饭桌上,两个大人努力在孩子脸上寻找答案。

他父亲一直想当个作家或音乐家。他深信自己要是儿时得以熟习一种艺术专长,就有可能摆脱剥夺他所有职涯选择的体制的掌控。因此,他认为应该将儿子推入艺术世界,要是中国经济哪天又转了风向,这将成为他的安全网。

CK的父母以家族成员的才华来收束儿子的选项。他奶奶在插画方面非常有天分,父亲则曾偶然在垃圾堆中捡到一把二胡(和小提琴有点像的二弦乐器),自学后也能演奏。这两条显然就是他的出路。

“画画或拉小提琴?”

父亲瞪着儿子,态度强硬。男孩想了一下子。

“画画。”他回答。

他的父母转身背对他,悄悄地商量了些什么,然后转身回来,父亲宣布:“你得学小提琴。”

CK当时才刚满四岁。◇(节录完)

——节录自《长乐路:上海一条马路上的中国梦》/时报文化出版公司

责任编辑:李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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